旧文重刊:从牯岭街少年到儒者杨德昌(第12期)

编者按:重刊此文,是因为本刊主编ST在2012年5月14日听了台湾文化人詹宏志的讲座,詹曾是杨德昌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策划人。在詹宏志看来,杨德昌是一个才华出众到足以令作为朋友的他付出全力去帮助的人。杨德昌去世已经快五年了,很多人怀念他。他的粉丝、本刊常任编委左后卫在微博上回复ST说:“杨德昌十分坚持自己的想法,甚至到偏执的程度,所以他的资金总是成问题,但他的电影总是超越时代的,某种意义上述,这既伟大又不幸。”特此重刊左后卫在2009年4月《小声说》第12期上发表的文章以飨读者。(ST)

从牯岭街少年到儒者杨德昌

文/左后卫[本刊常任编委]  作者微博  选自第12期(pdf下载) 2009年4月出刊

杨德昌(1947年11月6日-2007年6月29日)

 

只用一部电影就可以让人喜欢上杨德昌。我看了4部,但仍然不敢理直气壮地谈论他和他的电影。因为在我看来,只有当你真正领会一部作品时,才有资格去评论它。否则,任何观点都是肤浅甚至粗鄙的。对于杨德昌的电影,我依然认为自己还缺乏理解它所需要的生活阅历。因此,即便有所感悟也不敢乱下结论。

但也许是职业原因,我最近总是想起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一部91年的老片子。有同事说,《牯岭街》的叙事方式很值得新闻写作的借鉴。而我也慢慢觉得,原来很多新闻事件的发生机理都与“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有不少相似之处。影像作品与文字作品,似乎有了很多的相通点。

但我认为,影像的表现力要远远强于文字。因为直观的画面和生动的细节更容易激起受众的某种情愫,从而超出作者原本想要表达的内容。巧合的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正是改编自一则短小的新闻,而它的价值却远远超过了这个微不足道的新闻事件。

孤独的青春记忆

我相信很多人都能在“小四”身上找到自己年少时的影子,正统的家教、不错的学业、沉默的性格、敏感的心灵……当张震那张稚嫩而羞涩的脸出现在镜头前时,我忽然有一种亲切感,那种神情像极了多年前的我。

《牯岭街》是张震的第一部电影,那时他只有15岁。没有经验,反而更适合表现小四的青涩。在后来的《麻将》中,张震已经有了些许“风尘气”。而经过侯孝贤的“调教”,他才彻底转变成一个文艺青年。

在杨德昌冗长的镜头下,“小四”多以沉默、老实的形象出现,甚至很少见到他笑。即使在“山东”被honey的朋友砍倒后,“小四”战战兢兢地去收尾时,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与其他孩子不同,他无法真正与外界相融,他比别人多的,是对这个世界的观察与思考。但同时,他也必须恪守自己的准则,做一个老实的孩子,可靠的伙伴。

但千万不要被他的表面所迷惑。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一个人在想什么,对于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更是如此。

“小四”的内心世界并不复杂。知识分子的父亲给了他正统的家庭教育,但现实却远不是那套冠冕堂皇的“仁义道德”。邻居蛮不讲理、幸灾乐祸;学校则惟利是图、师德败坏,“小四”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困惑,他沉默。

他有朋友。但小猫是个人小鬼大、颇有江湖义气的早熟少年;飞机老实、木讷,不足为谋;小马具有侠义心肠却养尊处优、以自我为中心。在这些朋友中,他也无法找到共同点。“小四”的孤独也许正在于此,他要承受经验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反差,又无法从朋友身上得到感同身受的共鸣。

“小四”说话并不多,但他的台词都隐藏在那双沉默的眼睛里。他要成长,要面对太多超出自己生活经验的事情,他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胆怯、好奇与不知所措,只能低垂着头,眼睛里若有所思。有时,你甚至不忍直视那双眼睛,因为它表现了残酷现实对一颗纯洁心灵的侵袭与污染,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成长过程中的困惑与挣扎。但“小四”究竟领悟了什么?你只能猜测,却不会知道,只有“小四”才知道。

即使在小明面前,那双眼睛仍然是沉默的。但这种沉默中,已经有了故作沉稳的一面。感情是对小四最好的抚慰,然而无论在经济还是所谓的“舆论”上,小明都处于弱势。这与小四在现实生活中的弱势没有两样。

在小明身上,小四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他要小明独立,是因为他自己不够独立;他要保护小明,是因为他自己也需要保护。他把对自己的各种复杂情感都投射到小明身上,即使是刺向小明的那一刀也是如此。

尽管小四杀人还有着更多的深层原因,但那一刀无疑是对过去的自己的否定。在面对成长中完全不同的环境时,小四不知所措,他不愿承认却又无法改变这一点。因此,他对慢慢倒下的小明说,“你站起来啊,快点站起来啊!”小明还是倒下了,小四的心理支柱也坍塌了。

在我看来,每个少年身上都有小四的痕迹。因为在我们的成长中,总有一段挥之不去的孤独与无所适从,在我们向外界寻求认同的背后,必然存在着内心的自我否定。因此,小四杀掉了小明,也杀掉了“过去的自己”。

但即便如此,现实也不会因小明的死和小四的入狱而改变。影片的结尾,当小猫把自己录音带带给监狱里的小四时,狱警在摆弄了一番后还是很不屑地扔进了垃圾箱。这个细节正道出了现实对他人价值的漠视。我想,这不仅是悲剧的根源,也许也是杨德昌的无奈吧。

故事与背景

如果单纯地评价一件事情,我们会很容易得出结论;但如果结合背景的话,故事往往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类似于“少年杀人事件”的新闻在都市类报纸的社会版中比比皆是,只是人们往往只关注事情本身而忽略了它的背后。如果对每个类似的新闻事件都做一番剖析,就很容易得出不同版本的“少年杀人事件”。在媒体的报道中,“马加爵案”如此,“杨佳袭警案”如此,借鉴了该片叙事手法的《少年杀母事件》也是如此。

任何一个事件的发生都不是偶然的,在一个看似极端的故事背后,必然有着复杂的个人、家庭、社会,甚至历史因素。相比各种微小的诱因,一个清晰的时代背景显得更加重要。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发生在上个世纪60年代,那时,大陆正在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台湾则处在国民党的窒息统治中,但那时的台湾已经有了开放之风。“小猫”只是一个够不着话筒的小孩,却因对猫王歌曲的精彩演绎而在酒吧里小有名气,足见“舶来品”的受欢迎程度。

社会开放,对物质与虚荣的追逐也随之而来。“小四”最经常去的地方,除了家和学校,就是小猫驻场的酒吧,酒吧是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场所,不但没有对青少年说不,反而千方百计吸引他们消费。即便是学校,也已变成一个依附权贵、师德沦丧的地方,在电影中,老师的形象是很模糊的,除了对学生的训斥与辱骂,他们没有任何为人师表的表现,而校长更是冷漠、自私、蛮不讲理。与之相对应的是,恪守着传统道德标准的父亲,生活和事业却屡屡受挫,不仅被政治运动牵连,也被朋友出卖。

在这些并不宏大的时代背景的背后,还有更深层的社会和历史因素。大陆移民与台湾原住民的隔阂、阴晴不定的政治环境、帮派斗争的雏形,等等,在杨德昌的长镜头下可见一斑。

放在这些背景下,“小四杀人”的动机似乎就不难理解了。尽管作为一名少年,小四还无法对外界的种种拥有一个清晰的意识,但这种现实对一颗脆弱心灵的打击无疑是致命的。在如此解剖这个事件时,小四的形象慢慢鲜活起来,他不再是新闻报道中冷酷无情的杀人犯,而是一个被社会摧残的悲剧少年。

更重要的是,杨德昌为小四的形象注入了浓厚的知识分子情怀。在看到那篇短小的新闻时,杨德昌也许并不了解主人翁的成长经历。但在编剧时,他必须对故事进行充实。因此,在杨德昌的笔下,小四有了一个籍贯广东的知识分子父亲,有了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有了一群讲义气却无法交心的“哥们”,有了敏感沉默的性格。我更愿意相信这段经历取材于杨德昌本人,不仅因为自身的经历可以使故事显得更真实,还因为,小四若有所思的神态使他很像一个“思想者”,而在杨德昌善于摆弄的长镜头中,处处都是对生活的观察与思考。

把一则微不足道的新闻改编成一部教科书般的现实主义影片,可见杨德昌的深厚功力。其实,杨德昌并没有对故事本身做太多改变,而是花了大量笔墨让故事的背景变得清晰。因此,当我再回味这部长达四小时的电影时,感到的是厚重而不是冗长。这也为人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视角:不要孤立地看待一件事情,放在它原来的背景下,故事的面目就会有很大不同。

在很多新闻作品中,都可以看到类似的借鉴。记者们更倾向于通过小说的笔法挖掘主人公的成长经历和性格来源,以使文章更加生动。尽管这种方式还存在争议,但毫无疑问的是,读者很喜欢。

我曾经认为,在新闻写作中,任何一个独立的事件都可以用不超过3000字的篇幅讲清楚。但现在开始觉得,3000字所承载的内容是很有限的,要真正还原一个新闻事件的本来面目,甚至用一篇小说都不为过。然而,新闻报道的特点决定了它往往无法花费大量笔墨去渲染背景,而只能描述事件本身。

相应地,读者似乎也麻木到只会从单薄的新闻报道中寻找故事离奇而庸俗的一面,而不是关注它背后的现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记者和读者构成的大众漠视了新闻故事的主角,就像电影中被漠视的小四一样。

儒者杨德昌

我的本意是想说“杨德昌更懂中国人”,因为他的叙事背景通常是东方文化。在东方文化的背景下,杨德昌把中国人的孤独、不安、冷漠甚至尔虞我诈表现得如此自然,这一点让我惊讶。更让人惊讶的是,这种描述竟然由一个台湾导演来完成,而不是大陆导演。

是杨德昌更懂中国人和中国文化吗?不尽然。大陆的文化传统显然比台湾更加深厚,相比同时期的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等受过正统文化教育的大陆“第五代”导演,杨德昌不见得更懂中国文化,况且他还有多年留学美国的背景。

但也许正是这段“留洋”的经历,使得他更了解东西方文化的差异,进而可以从更新的角度看待中国人和中国文化。这显然影响到了他的叙述方式。

杨德昌喜欢把镜头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冷冷地窥视人们的生活,镜头里,人的动作和表情如此自然,仿佛不是在表演而是生活。这种类似于纪录片的表现方式容易让人觉得乏味,但仔细看时却又意味深远。《一一》中,敏敏对昏迷的婆婆叙说每天发生的事情,但很快,她就无法接受生活中表面忙碌下的空虚,“我怎么这么少?我为什么会这么少?”敏敏哭着反问自己的镜头成为影片最具冲击力的画面之一。那么,当我们也每天反省自己的生活时,会不会一样被这种空虚打击得泪流满面?这是杨德昌不动声色的质问。

杨德昌像旁观者一样叙述每一个故事,他讲得完整而细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因此你可以做出不同的解读。

也许是受国产电影的太多影响,我更习惯于在电影中得到一个完整的故事,获得一个明确的道理,并拥有和其他人相同的观影体验。因为大陆导演更倾向于把情感投射到主角身上,并围绕他构建故事,这种故事的主线往往很清晰,观众也很容易揣摩出导演的意思。因此,当我第一次看杨德昌的电影时,对这种“散”、“慢”的叙述方式颇不习惯,在观看《一一》时尤其如此。在这部被称为台湾最好的电影中,我试图揣摩出杨德昌到底要说什么。最后却发现他什么都想说又似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生活的片段剪切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组成不同的形状,让你自己去想。

其实,所谓的“好电影”只是一种感觉而已。如果非要说出个一二,反而失去了那种韵味。但在电影中,导演的影子清晰可见。在我看来,导演对电影的驾驭应该体现在故事的维护而不是干涉,如果故事中有太多的巧合和偶然,让你“看到开头就能想到结尾”,那必然不是一部好电影。一个好导演的作用应该像一个优秀的足球裁判一样,维持比赛的流畅与精彩,让观众欣赏比赛而不是讨论自己。

杨德昌个优秀的讲述者,但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局外人”,他将自己的某些特质投射到电影人物身上,从而完成与电影的互动。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的小四、《麻将》中的伦伦、《独立时代》中的小明和《一一》中的简南俊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个儒者的影子。这就是杨德昌。

这并不奇怪,反而证明导演与电影已经融为一体。杨德昌并不是想通过这些人的命运变化来说明什么,而是通过他们的困惑表达自己的困惑,通过他们的思考表现自己的思考。生活中,杨德昌就是一个儒者,自然有着自己的思索与感悟,不同的是,他的职业决定了自己对生活的体察更加细致,于是,他会很自然地把自己的体验融入到电影中。像《麻将》中的伦伦和《独立时代》中的小明,就是杨德昌在电影中的代言人,尽管不是主角,但他们的思考却贯穿了整部影片。

最后要说的是“说教”。我谨慎地赞同“杨德昌是一个说教者”的看法,这从两部电影的结尾中可以看出。《麻将》的结尾,台北的晚上,伦伦出去找马提娜,经过一番找寻,两人终于遇见并在街头忘情地接吻……我一直认为,这个结尾有刻意设计的痕迹,“伦伦在没有找到马提娜的踪影后失望地回家”应该是更合理的结果。但杨德昌似乎不想对伦伦太残酷,在失去了朋友之后,杨德昌“慷慨”地给予他爱情,也为他的生活带来一丝亮色。

《独立时代》的最后,小明和琪琪分手后的瞬间又双双有所领悟,最终相约“去喝咖啡”。这同样是个让我意外的结果。按照杨德昌一贯的犀利,他是不可能为电影设置一个完美结局的,这两部电影却偏偏如此。是杨德昌真正解开了自己的困惑并对生活充满信心?我怀疑。我更愿意相信,是他太仁慈,不想给观众蒙上“现实残酷”的阴影,而巧合的是,《麻将》和《独立时代》正是两部以少年和青年为主题的电影。也许悲观的杨德昌对年轻一代仍抱有希望吧。

相比之下,《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和《一一》的结尾则是不着痕迹,浑然天成,让人回味悠远。《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虽是以少年犯罪为主题,却旨在表达对社会的批判,而《一一》更是将目光投向人们的精神层面,在这两个更为宏观的主题上,杨德昌表现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这并不是说《麻将》和《独立时代》中的杨德昌是不真实的,对结尾的“温馨”处理恰恰体现了杨德昌作为儒者的仁爱之心。但我想,在这个过程中,他是痛苦的,像《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的小四一样,真实的痛苦。

第22期《武侠》出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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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感谢 封面插画手绘:子杰 + 封面设计:万能su

以下为在线版文章链接。pdf版图片丰富,本期更有九大武侠作家和十大武侠影视剧作品等资讯推荐。建议大家使用pc或ipad下载阅读。本刊也将逐步改进设计,为大家提供更好的视觉享受。欢迎大家讲纠错和建议信息以读者来信的方式反馈给我们。

刊首语

等了五年的武侠 文/ST

主题:武侠

“金粉”世家 文/庆庆

武侠穿透我的心 文/张有若

武功与识人 文/杨素行

王晶读懂了金庸 文/南区熊猫

金庸武侠中的禅意 文/法号愚嗔

为了逃跑 文/芬雷

城实

帝都房事 文/二手蓝山

行走

从武侯祠到布达拉宫(下) 文+摄影/Desperado

读要

烂尾书 文/虫天而降

你读过赫拉巴尔吗? 文/思郁

一叶秋而见风流 文/有容乃大

域外专栏

美国 做个吃货 文/鬼怪式

香港 在港过年 文/幼儿园园长

日本 千年の絆 文/七心海棠

个人专栏

不期无货 大师的启示 文/教父

二手社科 园中园 文/夕岸

虚影笔记 十万人岛 文/苏格

黄河行记 西宁三日 文/xw & stg

有若杂谈 不敢不乐 文/张有若

等了五年的武侠 第22期 刊首语

等了五年的武侠

文/ST[本刊主编]

本刊名誉主编佟冬人题字:笑傲江湖

花了五年时间,我们终于有机会把《武侠》这个主题变成现实,虽然成果不是最理想,但终究是有了个结果。等待,就是一个以遗憾为必然结果、以值得回忆的美好过程为主要收获的动作。

《小声说》创刊伊始,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南湖校区的校园里,笔者与张有若、有容乃大、ihpled等编委和法号愚嗔等作者就开始谋划有朝一日要写一写武侠。这个主题的可塑性非常强,下笔也很简单,当时我们身边很多在少年时期热爱武侠的朋友们都提出要写稿。但五年来,我们做了很多别的主题,一直没有着手做《武侠》,只是因为一个原因:我们已经不再是学生了,不再那么容易找到动笔的时间、机缘和心情。

因此,这次的主题文章单一地集中在了金庸武侠作品上,缺乏与其他曾经活跃在江湖中的武侠作家有关的文章。而且,有一些原本我们非常期待的作者由于种种原因未能供稿,这使我们非常希望将来再有机会重做此主题。但时间不等人,不能为了追求所谓的完美而停下当前努力的脚步。等了五年,我们不能再等,若想再等五年,要先了结了前缘,再开始一段新的等待之途。

说到这里,我想到上期和本期以上下部完成连载的《行走》栏目文章《从武侯祠到布达拉宫》,作者Desperado在文中曾说,骑行生活是那么简单、目的单纯,因而快乐无比,却也难以重现。对我们这代人而言,生活中美好却短暂、想重现却无法实现的事情,相当多,这也构成了我们烦恼的一大部分。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想约的人,统统不要执着地等,快出发吧,踏上你自己的旅程。

“金粉”世家 第22期 武侠

“金粉”世家

文/庆庆 作者微博

我发觉,人越年轻,越容易钟爱某种东西,而有些东西,只要迷上了,一辈子都难以割舍。

小时候大爱金庸武侠,直到现在,我还特地在手机里下载了金庸全集电子书,一有时间就点开重新拜读一遍;只要身边有人提及这个话题,奔三的我依然会莫名的激动,就好像这两个字天生与我有着某种联系,能让我瞬间热血沸腾。这也许能让我更加确定,我千真万确是一个金庸的粉丝。

我迷恋上金庸的武侠小说,是在初中一年级。那时,我偶然在家里发现了一本《射雕英雄传》的残骸,泛黄的纸张,密密麻麻的铅字,书的前面一小半不知为什么竟被人撕掉了,头一页讲的就是郭靖和假扮成小叫花的黄蓉相遇的情景。我好奇看了几页,却没想到这样一本偶然间翻到的破书竟然从此让我爱不释手。我迫不及待的去租书屋里租了完整的《射雕》,趁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很快就把四册厚厚的《射雕》翻完了,那时候,我下意识的会去瞒着家长,不知道原因,只隐隐觉得这书很吸引人,能让我忘了学习、考试,肯定不在老师推荐的课外辅导书范畴。在《射雕》之后,我搜集了好多有关金庸的信息,知道了他其他的著作后,心里一直痒痒的,抽空儿就会偷偷地去租回来看,但停停歇歇,断断续续,总是不敢光明正大的一气看完。直到初三考完高中,我暂时从没完没了的考试中解放出来,就利用整个一个假期的空闲时间拜读了金庸的全部著作:“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而当我从这十五个美妙的故事中走出来的时候,我感到阵阵失落和意犹未尽。

那个年纪的我,看过的长篇小说并不多,曾经学人家看了两三部名著,结果发现根本看不懂,真正爱看的就只有一本青春小说《花季雨季》。但发现《射雕》之后,我对小说的认识就完全改变了。金庸的武侠小说仿佛开辟了另外一个世界,让我的想象可以无限次的翻墙,跳出现实的樊笼,无拘无束、自在飞翔。在光怪陆离的武侠世界里,人人身怀绝技、个性鲜明,主人公总有不同寻常的经历,总能遇上让人意想不到的奇人异事,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让我心驰神往。

我爱金庸的小说,因为它开创性地写出了各种巧妙的武功、神秘的门派帮会和各种神奇的武功秘籍。比如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弹指神通、逍遥拳;逍遥派、五岳剑派、日月神教、丐帮、五毒教;九阴真经、玉女心经、辟邪剑谱……真是数不胜数,而且不仅武功有别出心裁的名字,招式也都皆有出处。《连城诀》中唐诗剑法(躺尸剑法)每一招的名字竟然都是一句唐诗,真是旁征博引,让人大开眼界。各种武功当中,我最感兴趣的是能吸人内力的北冥神功、能返老还童的八方六合唯我独尊功、能种生死符的天山六阳掌、让人匪夷所思的双手互搏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斗转星移,还有无招胜有招的独孤九剑。仔细想想,其实这些武功何尝不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想要具备的本领呢!

我爱金庸的小说,还因为它传递着大量的地理历史信息,传播着中国的传统文化,这正是我们头脑知识库里长期缺失的东西。金大侠在我的心目中,可以借用百度知道里的一段话,“在政治、古代哲学、宗教、文学、艺术、电影等领域都有研究,作品中凡历史均有篡改,琴棋书画、诗词典章、天文历算、阴阳五行、奇门遁甲、儒道佛学均有涉猎”,是名副其实的“综艺侠情派”。跟随金庸的小说,可以走遍中国的大江南北,从《鹿鼎记》中提到的东北边城牡丹江,到《笑傲江湖》中华山派途经的岳飞大败金兀术的战场朱仙镇,再到《碧血剑》中袁承志隐居之处——现今文莱境内的浡泥国,这些地图上没水分的符号在金庸的小说里变得鲜活而清晰,更增加了我对游历华夏的向往。

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在重复阅读的过程中才逐渐发觉的,二十岁之前只知道小说里的人和事都新奇有趣,二十岁后才越来越关注小说里隐含的历史事件。《天龙八部》和《射雕》三部曲里的宋辽、宋金、宋元之争,《书剑》和《鹿鼎记》中的满汉之仇,以及《碧血剑》中有关袁崇焕的历史事件,金庸的每一次篡改都有着牢固的历史根基,在史实中展开大胆的想象。更难得的是,金大侠对中医药理、琴棋书画酒、佛学、诗词、古代术数和阴阳五行都颇有研究。小说里的阴阳五行、奇门遁甲之术是最让我惊讶的,看了《射雕》我才知道原来宋代就有人会解多元多次方程了,只不过未知数不是“XYZ”,而是“天地人物”,真是大长见识。金大侠懂得穴位、医理,因此写得出杀人名医、毒手药王的神技;懂得琴棋书画,因此写得出江南四友对琴棋书画的痴迷,懂得酒文化因此写得出“好酒要配好杯”的一番理论;佛学造诣精深,因此能将佛经信手拈来,创出拈花指法、般若掌等武功,更能将宅心仁厚、福泽深厚的因果蕴涵在故事中。

此外,金庸的诗词歌赋也为小说增色不少,单看每本书的回目名,就能领略古典诗词的魅力,我在看过《射雕》之后不由自主地想去背诵岳飞写的《满江红》和小说里瑛姑念诵的《四张机》,就是因为感受到了以诗叙事的韵味,连小说里的人物名字都像诗一样美,王语嫣、穆念慈、杨不悔、木婉清,每一个都能让人联想到美丽的事物。而一句金人元好问诗中的“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生死相许”恐怕也是因为李莫愁而声名远播的吧。

我爱金庸的小说,更因为它把人性写的那样真实细腻,把爱情写的那样热烈动人。无论是杨过十六年的等待,郭襄让人惋惜的终身不嫁,还是岳灵珊死时,令狐冲的整个世界忽然都死了,那些文字都曾让我潸然泪下。虽然金庸早期作品《射雕》里的两位主人公个性单纯,远没有真实的人性那么复杂,但小说里对其他人物心里的描写,让我第一次去考虑人心难测这样一件事情。

后来我看过古龙的几部小说,虽然文字有独特风格,可总觉得没有金庸小说那样博大精深,少了些传统文化的底蕴;后来我又爱上了RPG类的单机武侠游戏《仙剑奇侠传》,可我觉得那是对武侠小说热爱的继续,因为游戏主角在一个个场景中打怪练级,历经磨难,学会更强的本领,逐渐成长,模式就像武侠小说一样。再后来,我又喜欢看《哈利波特》系列,可又觉得魔法这东西比武功更加虚无缥缈,而且故事情节曲折程度相当于国外的武侠小说。总之,后来我再也没有像迷恋金庸的武侠小说那样去迷恋任何东西,但我也很少提起我对金庸的崇拜。但是,金庸小说将永远是我的心头好,我愿意一直将金庸全集保存在我的手机里,也会集齐纸质的金庸全集,如果哪一天我有了儿女,我会在他合适的年龄给他看金大侠的故事,也许有一天,我们家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金粉”世家。

武侠穿透我的心 第22期 武侠

武侠穿透我的心

文/张有若[本刊常任编委] 作者微博

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论语·尧曰》

回顾往昔,金庸武侠决定性的、强有力的塑造了今日域中之今日的我。

抚今追昔,人生之路是越走越窄的,就好比是一张白纸,落笔着墨,总是越写,空白越少。这人生的路也是越走而选择越少,因为时光无法倒流,以往无法改变,不仅不可谏,而且默默的影响着选择,固然可以追加不同的解释,这就是来者犹可追,但是What happened, happened,再怎么解释,毕竟是基于既成事实的解释。

没出生以前的种种是既成事实,出生以后到心智成熟的种种也是既成事实,一个一个的既成事实就是那命运锁链的链环,有的是上一代的赋予,有的是我们亲手打造,只不过成长期的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个决定,真的是跟着感觉走罢了。

就好像著名的大侠郭靖和著名的坏蛋杨康,上一代的恩仇是无法抗拒的赋予,而成长的经历中,他们经历了考验,也做出了各自的选择,而限于当时的环境,造就了各自的悲欢。同样的顶天立地的萧峰的慷慨悲歌也是一个令人深刻的事例。

对我来说,金庸武侠就是跟着感觉走而铸就的一大既成事实。

金庸武侠为什么不早不晚刚好在那一年出现在我的面前呢?如果当初不读又是什么情况呢?如果推迟几年接受又是怎样的呢?当初我翻开那一页的时候,有意识到今天的局面吗?

无解。

我能解释的是,读与不读是我的决定,而它的出现就不是我的选择了。就好象是一双无形的手把我推到它的面前,而我翻开了它,从而选择了一条路。

无形的命运之手。

这双手最初是推动摇篮的手。我们人生命运的头几步不都是父母奠定的么。

我本农家子,成长于八十年代,生长于长江北淮河南之间,小县城下小乡镇。

父亲以农村子弟入伍,复员后转为乡镇职工,因此我没有经历完全的农村生活,但在那样的环境下,并不缺乏和农村的联系,甚至有着紧密的联系。每到寒暑假几乎都在农村度过,农活都做过,最爱的最常干的就是放牛。因此我对底层的生活并不隔膜,甚至与后来产生一种由衷的喜爱,但也一直明白那不是我的路,上学才是正途,而上学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儿,甚至是一种折磨,对我来说更有一层尴尬。

父母下岗之后,终以打零工、摆地摊为生,备尝艰辛,辗转奔波于各乡镇,前前后后,连家都搬了三次,也可谓之三迁。不是孟母的“择邻处”,纯为生计之无奈。搬来搬去,对我的成长期的人际交往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乡镇之间,不过就是十几里地,对少时的我来说却是天涯海角的距离,失去,就永远失去了。每一次搬家,对小小少年的小小世界来说,都是天翻地覆,以至于我那么小就知道了别离和怀念的滋味。

因此我没有老同学,没有传说中光着屁股一起长大,一起调皮捣蛋的发小,因此少年的我户外活动偏少,而旺盛的求知欲却格外的生发了,而凋敝的乡镇和乏味的学校却远远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

父母忙于生计,家中仅有一台黑白电视,仅有省市两台,我直到大学才知道中央台,才知道中央台还有那么多套节目。电影之类的只有人家办喜事,来场露天的。马戏团,庙会更是多年才有一次的盛会。

想了解外面的世界,学校的课本竟是唯一的渠道,至今犹忆,每个学期最开心的就是开学发书之后的那半个月,三下五去二就把新课本来回翻了一遍,狼吞虎咽之后,就丧失了兴趣,转而把家里翻个底儿朝天,找出哥哥的课本,超前学习,当然只是好懂有趣的文科课本,继而翻出父亲早年的书籍,多是党政类,甚至是马列原典,似懂非懂的翻翻,读得最多还是一些如《党的生活》之类的杂志,我都一一一翻再翻。

最后去寻找一切能读的东西来填补无聊的课堂时间,老师不要的报纸,邻居姐姐的《知音》,甚至于大着胆子找当老师的姨妈和表哥借书,而最愉快的莫过于同学之间互通有无了,而最痛苦的就是站在邮局的书摊前久久不肯离去,最后痛下决心抛出手中的硬币换回一本小书。

最不解的时刻就是邻家大哥一把夺走我刚从他的书堆里翻出的《废都》,还说现在你不能看。

最得意的时刻就是在新同学面前炫耀自己的新知识,以至于在我六年级的时候,都能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大谈两党制的优劣,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两党竞争有利于社会进步,但效率不高,因而深深敬慕伟大、光荣、正确的“我党”。

这样下去我就是个标准的五毛了。就在这时,《神雕侠侣》来了。

那时的学生界,流传最广的不是四大天王的歌词,而是郭靖和黄蓉的各种演绎顺口溜,争相传抄,还有各种贴纸十分抢手,而我凭着自己多背了点诗词而不屑一顾这种打油诗,只渴慕金庸的原著,喜欢听同学们大讲各种金庸武侠电视剧里的情节,直到看了《神雕侠侣》古天乐版的重播,才有参与讨论的权利,那一版首播是在1995年,等我在襄樊电视台看到重播的时候已经是我上初一的1997年了。

那时起,金庸武侠这个名字从那时起就在我心里生根。

终于在一次费尽口舌的互通有无中,从同学那里弄来了破破烂烂的《神雕侠侣》第二册,连封面和头几页都没有。我至今印象深刻,是因为那不是我后来见到的三联正版,并且我是从杨过大哭一场安葬洪七公和欧阳峰那里开始的,金庸写道:

这番下山,仍是信步而行,也不辨东西南北,心想大地茫茫,就只我孤身一人,任得我四海飘零,待得寿数尽了,随处躺下也就死了。在这华山顶上不满一月,他却似已渡过了好几年一般。上山时自伤遭人轻贱,满腔怒愤。下山时却觉世事只如浮云,别人看重也好,轻视也好,于我又有甚么干系。小小年纪,竟然愤世嫉俗、玩世不恭起来。

读到这一段,真如黄家驹所唱:“似把刀锋静静穿过心窝……”,那种穿透的感觉就是心魂俱醉的感觉,这段描写一下子把我当时心底的那种动荡与不安给引逗起来,于是乎感叹再三,这不惜低三下四,真值!于是乎昼夜兼程,狼吞虎咽,一气读完,之后又求爷爷告奶奶似的找到第三册和第四册,至于第一册直到高中才有缘得见。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从初一孜孜不倦的寻找,到高中终于读完全部的金庸武侠,到现在反复阅读过数次,一晃十五载春秋过去了。

武功与识人 第22期 武侠

武功与识人

文/杨素行

 

摇摆不定的人——凌波微步

凌波微步的奇特之处,似乎在于它是从摇摆中求得平衡的。你看它奇异的走式,好像一个步履盘跚的醉酒客,随时都有要跌落在地的危险。但是,它却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步调,所以总能出奇制胜。它寻求的不是对方(和“敌手”相比,“对方”是个更中性的词)的软肋或弱项,而是其“空隙”,是对方始料未及的空白点。所以这门功夫的姿态尽管算不得高绝,却也不阴毒,摇摇晃晃中反倒有几分恣意徜徉的纵情。

在《天龙八部》里,段誉的武功总是时灵时不灵。所幸,每次危难关头,(比如要表现英雄救美的时候)他都能以极其微妙的优势(比如天时地利人和啦……)脱离险境,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或许就要归功于凌波微步。

大致说来,段誉的武功结构似乎并不繁杂: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前者是用来克敌的,后者是用来防身的。一进一退,简单分明。这样说来,凌波微步的主要功能也就是“躲”和“避”,换言之,也就是逃。虽然另一方面,其实它还有很强的“追逐”功效,不是追敌,而是用它来追姑娘。总之,段誉就是个顽皮天真的冒失鬼,所以最适合用凌波微步把险境中的狼狈转化为出逃与背姑娘中的可爱。

也正因为这样,你很难想象,《天龙八部》里那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寺院扫地僧会使凌波微步这样的招式,并非资质天赋不够聪颖,而是气质不符——扫地僧实在派不着凌波微步的用场。

大智大愚的人——左右手互搏

会使左右手互搏的大概只有两种人:聪明人和笨人。前者的代表是周伯通和小龙女,后者的代表是郭靖。黄蓉为什么学不会?因为她尽管聪明,却无法做到忘我(忘记自己的过人之处?),以至于总是困在自己的意识里。与之相比,周伯通是苍老天真的,小龙女长期在古墓修行,自然也能使内心不为己、为物所惑。而郭靖则是幸运的,因为他笨得离谱,且率真,反倒离纯粹之境更近。

要想使用左右手互搏的招式,首先需要打败的人是自己。你必须同时在两只手使用两种不同的武功路数,既不可偏袒任何一只手,又要两者兼顾。也就因为这样,这路武功具备着一种矛盾特质。那些练会它的人,多半是一些能够在矛盾中求得心安之所,并最终在其自身之内达成神奇和解的人。

亦正亦邪的人——以彼之道,还至彼身

慕容复在《天龙八部》里的恶名(无论是在情场还是在剑场),似乎使“以彼之道,还至彼身”成为一种不太光明、甚至略有卑鄙之嫌的武功策略。然而在我看来,慕容复在江湖的此一称号,至少有一半成分是拜王姑娘所赐。倘若没有王姑娘指点,前者怕是在很多场合都要或多或少吃一点亏的。

或许正因如此,撇开慕容复,我对“以彼之道,还至彼身”仍然抱有不小的兴趣。首先是它在物理上所包含的可能性。在力的作用下,一个无论在体积、重量、强度上都不占有明显优势的人能够借助对方的力,将其所攻击的力返还给对方,这是多么令人惊奇的事。其次是在质地上,总觉得这种招数应该是柔软的,仿佛具有一种可张可驰的韧性在里面。此外,它还是即时的,因你总不能预料自己会遇到怎样的对手,惟独走一步看一步。

所以,我不觉得采用这种招式的人会有什么固定的人群特点。亦正亦邪的,皆有。

克敌,先自伤——葵花宝典

说到葵花宝典,东方不败的身影马上跳入脑海。多年之前,我曾一度非常疑惑:为什么没有女人练习葵花宝典?如此,既免除了自残在身心方面造成的伤害,又能够如愿习得一身绝世武功。后来,我又逐渐觉得,倘若果真是女人练习,或许是无以达到其所描述的那种威力的。原因即在于,有些技艺在克敌之前必须先自伤,才能有所成。这乍听起来似乎是很吓人的。然而无论是辟邪剑谱、九阴真经,还是什么化功大法,凡是有些邪门的功夫,莫不如是。有时候,你必须先把锋利的剑刃刺向自己,才能在痛楚中积聚出更坚定的力量。至于是否值得如此一搏,这又得另当别论了。

王晶读懂了金庸 第22期 武侠

王晶读懂了金庸

文/南区熊猫[本刊常任编委] 作者微博


《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导演:王晶、洪金宝,编剧:王晶,主演:李连杰、张敏、邱淑贞、黎姿、洪金宝,1993年在香港上映。
很多评论都批评王晶担任导演兼编剧拍的这部《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太过恶搞,脱离原著太远。但在我看来,在所有由这部武侠小说改编而来的影视作品中,王晶的这部“恶搞”之作实为最好的,王晶真正读懂了金庸。

解构名门正派

同《笑傲江湖》一样,贯穿《倚天屠龙记》的一个冲突是“正派”和“邪教”之间的杀伐。根据经验,自称名门正派的往往就是道貌岸然伪君子,那些口口声声说要“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的更是伪君子的巅峰。《倚天》中的正派也毫不例外的成了藏污纳垢之地。众多名门正派之所以对张翠山夫妇紧追不舍,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从二人口中查得谢逊所在,以图谋那称霸武林的屠龙宝刀,杭州龙门镖局满门七十余口被灭门之事不过是幌子罢了。那些在光明顶上同明教大战的名门正派之中其实多的是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之徒,除却一些少林高僧和武当五侠,能够被称为正人君子的一个也没有。正邪不两立为名为假,藉此报私仇并扬虚名为实为真。

以门派来判断正邪本身就是极不合逻辑的做法,这其实是古代武侠版的“出身论”,反过来也是金庸对现代出身论的反讽。只要出身峨眉,残忍如灭绝恶尼者也是一代名门正派宗师,罔顾人伦滥杀无辜也都能以一极其抽象的“正邪不两立”作为豁免的借口。即使以参禅悟佛、普度苍生为己任的两大武林正派——少林、峨眉,某些时候也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关系。两大门派本来有能够救治无辜孩童张无忌的九阳神功残篇,但他们却不愿对一垂死的孩子施以慈悲,而且还要以“不堪江湖中人以为少林从武当获益的流言”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给自己遮丑。就是这样的门派,仍能以名门正派自居忽悠江湖。数年之后,少林更是率领武林众“名门正派”讨伐明教,光大他们的“正气”。

虚伪,绝对的虚伪。对付虚伪,恶搞反讽最直接有效,也最痛快淋漓。在电影中,王晶做到了这点。当看到穿着红十字救生衣出场的崆峒二老的滑稽相,那是多令人解气。

当然,名门正派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属稀有品种,其珍贵程度不亚于繁衍能力极弱的大熊猫。掐掐手指和脚趾数来数去,也就张三丰领导下的武当派能够接近这个形象。张三丰一代宗师的名号自然不是虚的,他手下七位弟子也个个人品、武艺俱佳,时刻想着惩恶扬善,做好事还不写日记不留画像不留名。更为难得的是,张三丰和他的弟子们不为虚名所累,如张三丰所言:“为人第一不可胸襟太窄,千万别自居名门正派,把旁人都瞧得小了。这正邪两字,原本难分,正派弟子若是心术不正,便是邪教,邪派众人只要一心向善,便是正人君子。”是所以,俞莲舟初见殷素素时嫌其过去杀戮太多,不认这个弟妹。但时间一久,俞莲舟发现殷素素与张翠山结合后戾气已去,一心向善,于是就转变了态度,还暗暗立下心志,即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佑五弟一家三口平安。倘若殷素素一如十年之前那样动辄杀戮,俞莲舟自然不会如此待她。俞莲舟看的是现在,而不去深入追究一个人的将来,这份胸怀和气度,十分难得。兄弟情谊,更是山高水长。

正反相合的角色

张无忌

若说颠覆,那么颠覆最厉害的当属男一号张无忌的形象。原著中的张无忌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人帅力强,但无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张无忌做明教教主那是被逼的。类似今天各派别争权夺利,大家谁也斗不倒谁,谁也不服谁,那就干脆推出一个不相干的第三方当头,这个新头头最好不会和大家争。张无忌就是这样一个新头头,他武功天下第一,但胸无大志,最大的理想也就是抱得美人归,天天起来给老婆把眉画。就是这美人老婆,他也犹犹豫豫,不知道选哪个好。

王晶片中的张无忌则坚忍顽强,城府极深,野心也是大大的。用朱元璋的话说,张教主你一开始就很想当教主,不但如此,你还想当皇帝。因为之前中过周芷若和宋青书的美人计,张无忌想起了老妈临死前的教诲,纯洁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从此对女人,特别是美女再也不信任了。

其实,原著中张无忌城府的确是有的。光明顶一役,他为了实现六大派和解的目标,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甚至和师伯师叔过招也强忍不认亲。这一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在灵蛇岛上,张无忌见了谢逊,为了避免谢逊和波斯三使拼命,他还是忍着亲情暂不相认。忍,是张无忌性格中很重要的一个特点。凡能忍之人,城府不深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张无忌不会去想着害人。片中张无忌和小昭虽然很亲密,但却一直提防着她,当这份提防之心公开出来时,看得人心寒。我想,读者和观众应该理解张无忌。张无忌提防女人,的确是小时候受到殷素素之死震动太大,长大后春情初勃发时又被朱九真摆过一道(周芷若在武当派玩的美人计应该是借自朱九真的情节)。理论加实践,他若还无戒心,那他就是傻帽张而不是张无忌了。

王晶对张无忌称霸天下的野心的描写属于一种现实主义进路。权力就是鸦片,绝对的权力更是海洛因,没人不迷恋。朱元璋当初也就是想吃饱饭才早饭,但一旦有了权力,他也是不择手段,杀戮起来比谁都凶狠;明英宗朱祁钰的弟弟朱祁镇本来和哥哥很亲密,也没想过夺哥哥的皇位,哥哥被俘了他也很伤心。但一旦自己当起了皇帝,他立即就成了瘾君子,为了保持自己的皇位,他抛弃了哥哥,后又软禁虐待哥哥,不但兄弟之情荡然无存,反而比一般人对待邻居还坏。王晶的张无忌就很像这个朱祁镇,迫不得已当教主,当了教主当然不愿意再退位了,反而要进一步一统天下当皇帝。不愿当皇帝,只愿当老百姓给老婆画眉毛的张无忌只存在于虚拟的小说中,是一个梦想,但却不是现实。现实中的张无忌,应该是和朱元璋一样的狠角色。虽然,他曾经很善良。

张无忌并不老实,最典型的就是他“色”。心思一动,大手就紧握住人家小手了;双眸一对,嘴唇就凑到人家樱唇“深深印上一吻”;淫念一起,感觉“怀中娇躯也惹了起来”;刚在小酒馆中被赵敏的香吻挑动得意乱情迷,带着齿痕未退的嘴唇回到客栈又“双臂一紧,令她(周芷若)动弹不得,终于在她唇上深深吻了下去”;没和周芷若享受洞房花烛夜,就让还带着重伤的赵敏“以身相代”,陪他洞房花烛夜……如果这都不算色,世上哪还有西门庆。所以啊,对于张无忌,还是小妖女赵敏看得透彻、说得直白:

“你这小淫贼!”

赵敏、周芷若、小昭、殷离,都漂亮的不得了,张大教主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上了,即使身上被人家给捅个洞也不在意。不但如此,还会说“你刺得越深,爱得越深。”唉,真可谓油嘴滑舌的轻薄之徒。茫茫大海之上,性命悬于一线之时,张无忌还在想:“我不能同时娶她们为妻,但得和她们同时毕命,也不枉了。”这就是张无忌最大的梦想:一股脑把赵敏、周芷若、小昭和殷离全娶回家做老婆。可惜张大教主有贼心、没贼胆,仅仅在幻想中实现过这个香艳的梦想。更何况,他最终的老婆小妖女赵敏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一见张无忌抱了下殷离,她就伤心的使出“天地同寿”这样自戕的绝招。就这种性子,张无忌别说想四美同归了,就是娶个二房也门都没有。赵敏是何等精明,张大教主那点小肚鸡肠都被她给理得一清二楚。在赵敏拼死表明不是自己害了殷离、偷了屠龙刀倚天剑后,张无忌暗自嘀咕,说想来是波斯总坛在岛上暗藏人手干的。结果刚一出口,就被赵敏揭穿:小样,“你巴不得想见小昭,便杜撰些缘由出来。”

我猜,王晶把张无忌给塑造的野心勃勃,多半是借了张无忌在“色”上的野心,补了他“逐鹿天下”的野心。

周芷若

黎姿很神奇,她在这部电影中出演周芷若,后来在TVB吴启华版的电视剧中又出演了赵敏,两个演得还都挺好。在王晶手下,黎姿版的周芷若自然也是很颠覆的,原本的青春淑女变成了个淫娃荡妇,心思还坏得不得了。一出场,周芷若步步莲花,秋波流转,把武当弟子给迷得七荤八素个个一柱擎天,包括张无忌和宋青书这两个小子。搭上宋青书后,周芷若又勇于献身,用美人入浴陷害张无忌。张无忌哪见过这场面,他老妈殷素素临死前说的话早都忘得无影无踪了,心甘情愿的中招了。光明顶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转身就是一剑刺去。整个电影中,周芷若从头坏到尾,整个一淫娃荡妇形象。不像书中写的,周芷若自幼美丽纯洁善良。

许多人认为,周芷若在后面变得很坏是因为被灭绝老尼姑毒誓所逼迫所致,她肩负了太多的重担,身不由己实在可怜。可我看了王晶的电影,再又看几遍书,老感觉这种想法不对味。这里不得不探究下:周芷若本性到底如何?

从金庸书中的描述以及一些蛛丝马迹来看,周芷若显非平常女子。她心思缜密,善于揣度人心;她聪明绝顶,说话得体;她天赋异禀,武功卓绝。这些都显而易见,但还有一点虽不明显,但决不能忽略的特点是,她有极大的野心。

元大都游皇城一节,布袋和尚说张无忌教主位尊,不能冒险作博浪一击。彭莹玉的话到此点住,而周芷若却接过话头,说道:“彭大师这话当真半点不错,你怎能轻身冒险?要知待得咱们大事一成,坐在这彩楼龙椅之中的,便是你张教主了。”这话里有话,不只是关爱心上人的意思。接着韩林儿说:“教主做了皇帝,周姑娘做了皇后娘娘,杨左使和彭大师便是左右丞相,那才教好呢!”周芷若听了这话,“双颊晕红,含羞低头,但眉梢眼角间显得不胜欢喜。”可当张无忌对天发毒誓,表示自己绝不会去做皇帝时,周芷若一“听他说得决绝,脸色微变,眼望窗外,不再言语了。”后来,张无忌携周芷若到濠州城成婚,进城的时候曾有明教教徒列队迎接。书中写道:“周芷若骑在马上,跟随在张无忌之后,左顾右盼,觉得这番风光虽不及大都皇帝皇后“游皇城”的华丽辉煌,却也颇足快慰平生。”

看到不,人家周芷若心里的目标是当皇后母仪天下,小小峨嵋派掌门在她心中算什么呀,武功天下第一也不算什么。此人有女主之才和志,也有成大事的机和谋。为了得到屠龙刀和倚天剑,她能杀害殷离;为了打击张无忌,她可以“娶”宋青书,杀谢逊。这样的女人,拥有乱世枭雄一样杀伐决断的本领。为了获得天下,鬼才知道她会怎样的心狠手辣。和这样的女人谈情说爱,实在太危险了。试想,若是张无忌最终选择了周芷若,那他肯定要在周芷若这个贤内助的辅导下一步步铲除异己,夺取天下。朱元璋就是再心狠手辣,那也毒不过周芷若的妇人心。

说到杀伐决断,赵敏不输于周芷若。但对于赵敏,张无忌是又爱又恨;而对于周芷若,却是又敬又怕。患难之时见真情,张无忌后来也想得明白了——“芷若待我,哪有这般好!”

赵敏

论歹毒,周芷若和赵敏还差很多,但在爱情大战中,更歹毒的小妖女反而赢得了爱心人士张教主的心。赵敏在江湖斗争中够狠够毒辣,在爱情中也是如此。但同周芷若不同的是,赵敏能分得清大是大非,她在爱情中的狠,是对自己狠。她愿意为张无忌放弃自己郡主的身份,愿意为了张无忌而使“天地同寿”这样自戕的招式。像她的婆婆、张无忌的母亲殷素素一样,赵敏跟了张无忌之后,一心一意在帮他,顺从他,为他改变了自己。即使张无忌误会她,冤枉她,甚至背叛她和周芷若结婚,她对张无忌的心也都没变,也没有对别人发泄自己的委屈和怒气。

敢爱敢恨,一旦认定,就坚持一生。这就是赵敏。在电影中,赵敏于绿柳庄用计毒倒明教众人,张无忌前去索要解药,赵敏刁难张无忌,二人不得不动手。原著中,赵敏借机把张无忌骗摔到地牢里,共度了一段二人时光。美足在握,美人倾心,自此小妖女爱上了张教主。而在电影中,王晶让赵敏和张无忌在地面上打,并让张无忌使用乾坤大挪移把赵敏的衣服给一层层“挪”掉了,十分香艳刺激。但妖女就是妖女,赵敏要是怕了或害羞了那就不是赵敏了。一句“我早晚是你的人了,我也懒得反抗了。反正我现在叫破喉咙也没人理我,就让你为所欲为吧”,把张大教主听得一愣一愣。不但如此,剧中赵敏还主动投怀送抱,把张大教主挑逗得不知所措,自此是又恨又爱。说她“颜如桃李,心似蛇蝎”,真是太贴切了。

可就是这个蛇蝎美人,对张无忌不知有多好,牺牲有多大。小酒店夜会、大海上相随,破庙中相依、濠州城隐归。赵敏和张无忌的爱情,一直都是处于强势的赵敏在一点一点牺牲自己,迁就张无忌。赵敏和父兄决裂一节,写得真好,读得人潸然泪下。汝阳王“突然回过身来,说道:‘ 敏敏,你的伤势不碍么?身上带得有钱么?’”如此骨肉手足之情,却要生离,就凭这点,也够得上张无忌一辈子了。赵敏付出很多,却要求很少。她的愿望,也就是“嫁魔随魔,跟着小魔头,做个小魔婆”罢了。相比之下,周芷若则是让张无忌成就她自己。周芷若为了自己对师傅的誓言,不惜杀害殷离,谋害谢逊,挟持宋青书,让张无忌陷入不仁不孝不义的困局。天上地下,其中分别,张无忌再色,又岂会不知。

王晶挑选御用女主角张敏演赵敏,也实在再合适不过。那时的张敏年轻但成熟,妩媚妖艳,平时短发,经常演一些有男子气息的中性人物,这正契合原著中赵敏智谋过人,常年带兵谋军国大事的形象。其他版本的赵敏在美貌上均不能和张敏的扮相相媲美,在气质上也多妩媚有余,但无阳刚之气。更妙的是,张敏的英气并没有遮挡住她的美丽。这个金庸原著中明艳不可方物的角色在王晶的电影中一出场就把张无忌给镇住了,迷得张无忌流着哈喇子直对小昭说赵敏像他大美女妈妈殷素素。现代心理学说人都有恋母情结,想到此,张无忌最后要是能逃出赵敏的手掌心那可就奇了怪了。正应了书中张无忌对赵敏说的那句话:“你是我命中的魔星,撞到了你,算是我倒霉。”

小昭

邱淑贞演得的小昭也很不错,机灵古怪,王晶在这个角色身上融合了原著中小昭和她妈妈紫衫龙王两个形象。电影中的小昭也是敢爱敢恨,性格很是主动,这在原著中是属于紫衫龙王的性格。电影中紫衫龙王这个角色没有出现,编剧把这两位母女的性格融合在女儿一个人身上,也是比较巧妙的安排,免得铺排过大。当然,最为重要的是,邱淑贞演的小昭十分十分的漂亮。

小昭对张无忌的一往情深,被王大胖子化作灭绝师太凌厉的三掌。一袭红色下的娇躯,鲜血忍不住喷出,那血中,含着情意绵绵。

张三丰

洪金宝出演张三丰也是个大亮点,圆滚滚的胖子造型很是幽默滑稽。很多人虽很喜欢洪金宝的演出,但难免认为王晶实在恶搞过分,把一代宗师给改变成老顽童了。其实不然,金庸在书中开始就说张三丰性情本来就十分随和,言语幽默,常和弟子们说玩笑之言。即使张三丰已经百岁高龄,性情修为早已近化境,但在涉及师徒亲情时,感情仍是无法自持,所以当发现张无忌无法救治后,张三丰对天感叹“不如自己死了才好”(“翠山,翠山,你拜我为师,临去时重托于我,可是我连你的独生爱子也保不住,我活到一百岁有什么用?武当派名震天下又有什么用?我还不如死了的好!”)。由此可见,张三丰实是性情中人,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电视剧版的《倚天屠龙记》多把张三丰塑造成一个仙风道骨、无喜无悲的慈祥老头,其实是大大的错了。

原著中在张三丰带张无忌到少林寺求医一节,也曾提及他一身污秽不堪的破道服,并顺便回顾了张三丰以往的邋遢史——年轻时被人称为“张邋遢”或“邋遢道长”,年老了仍是如此。只是张三丰年岁太高,已是武林泰山北斗,一摆辈分都能跨越朝代,扯出人家曾祖以上的人来。如此一来,江湖上也就没人好意思再叫他这个外号。譬如灭绝,你别看她那么嚣张,到了张三丰面前照样歇菜。除了功夫差太远之外,张三丰一说我和你们开山祖师郭襄算是平辈的半个同门,你说你该怎么称呼我吧。神马?打你几巴掌?那你就挨着吧。

有了这一节,张三丰在电影中的诸般令人捧腹的表演和对白也就不是离经叛道不可思议了,这只不过是在原著基础上略加夸张罢了。譬如他在后山上和张无忌谈“一柱擎天”,再后来见到成年张无忌后言及自己仍保有童子身,这个看起来太黄了,太不正经了。其实这个情节并非无稽之谈,书中张三丰在给张无忌疗伤时曾提到,他因保持童子身,因而纯阳功练得无人能及。

灭绝师太

火工头陀曾告诉小昭,女人不可练九阳神功,否则会胸部变小,身上长毛,变得像个男人,还一边说一边大笑不止。王晶此处明显是在讽刺灭绝师太。灭绝也学习了峨眉九阳功,估计太过专心,以至于眉毛长得老长老长,本来一“隐隐颇具姿色”的四十余岁的女人,脸上却有两道白眉飘然垂下——“活像戏台上的吊死鬼”。此部影片中的灭绝的扮相就是一胸部平坦,皮肤甚好,但却凶神恶煞的恶尼姑。

练了峨眉九阳功的灭绝最像谁?最像谢晋导演的《芙蓉镇》中整天领导“运动”的女书记。他们都是当时道德的权威——灭绝师太是名门正派的掌门人,女书记是革命思想的传播者和革命斗争的领导者;他们对敌人都像秋风扫落叶——灭绝心狠手辣,女书记整起人来也看不到人性;他们都号称要消灭邪魔外道,但又都暗藏私心——灭绝更多的是要报同门的私仇,女书记则嫉妒别人的美丽和富裕。另外还有一个共同点,她们差不多都是更年期的老处女。

宋青书

宋青书最令人恶心。在电影中他伙同周芷若陷害张无忌,投靠朝廷,偷袭祖师爷张三丰,绝对无恶不作,禽兽不如。影片中,宋青书同周芷若玩脱衣计一节,应是化自原书中二人结婚那一段;投靠朝廷,偷袭张三丰则应是源自其转投峨眉,勾结丐帮害死七师叔莫声谷。不同的是,电影中的宋青书最后只是被废了武功而没有死,而书中的宋青书则被张三丰一掌拍死在武当山。这并非恶人没有恶报,而是借茍活的宋青书更凸出了伪君子的下贱本质——为了保命,宁愿像一只狗一样活着。

空性

空性在光明顶以龙爪手大战张无忌时曾经爆出一句让人喷饭的台词:“我的战斗力有2000,这家伙的战斗力起码在10000以上。”要是不留神,还以为电视出了问题,哪个台的游戏节目声音串了过来呢。在之前张三丰百岁寿诞,各派齐集武当山逼问张翠山一节时,金庸曾对少林四大神僧有过简单的评语:已死的空见人最好,方丈空闻城府极深,空智心胸狭窄,余下空性最是纯朴,于俗世无染。王晶让空性和张无忌一起合练“少林龙爪手格斗游戏”,穿插两句恶搞台词,空性毫无城府的坦率便立刻深入人心,顺便也通过对比把张无忌武功的NB程度给拔得老高老高的。

番外:武术设计及配乐

《倚天屠龙记》中的武功是很厉害的:超级牛的九阳神功,那是传自天下武学正宗的少林寺。觉远大师练了后能够用脚上的铁链把何足道在石板上刻的棋局抹得一乾二净;还是毛头小子的张三丰只学得几年就能抗得了何足道;张无忌一练,乖乖更不得了,一练成就驱除了张三丰都无法消去的玄冥神掌寒毒。张无忌的内力汹涌澎湃绵绵不绝,弱一点的角色一碰他就自个儿玩完,那是带有自动反击功能的强大气场。电影中,张无忌练成九阳神功后来到光明顶,恰遇明教和六大派混战,混乱中神功初试,立即技压群雄,震惊全场,连灭绝也赞不绝口,生生给看成了花痴状。

更妙的是,电影中角色的武功设计和角色的背景符合若节。譬如张无忌练成九阳神功初现光明顶一节,这时张无忌的武功动作给人以强烈的朝气之感,这和他初出茅庐、神功刚成的背景十分契合;在光明顶大战之后,张无忌疗伤成功,破坏了密道中乾坤大挪移心法石板之时,却有给人以成熟大气的印象;至绿柳庄逼张敏交出解药一节,张无忌的武功已经有了凌厉霸道之气,这与片中他本人彼时的心境是一致的。

同是以九阳神功为根基,但片中张三丰和灭绝的招式看起来却是明显两种风格。赵敏率玄冥二老攻打武当,张三丰在中了宋青书暗算后与玄冥二老打斗,动作不算复杂,但张三丰的招式大开大合,如渊临岳峙,气象森严。一套太极拳,演示起来也如闲庭信步、行云流水,尽显一代武学宗师的风范。高,不愧是高。练了峨嵋派九阳功的灭绝的动作,则武如其人,精准凌厉,看起来似鬼魅一般,唯不见半点佛家慈悲之气。

马景涛版《倚天》中周华健唱的《刀剑如梦》与李连杰版中的《欢笑之歌》都属上品。个人特别喜欢王晶对《欢笑之歌》的使用。在六大派强攻光明顶一节,千军万马在烈日黄沙中对阵厮杀,鲜血四溅,残肢乱飞,背景中突然想起“生生世世……”的缠绵情歌,让人如痴如醉,同时也强化了血腥和温存的反差,令人印象深刻。

没有结局的结局

可惜的是,这部片子原定的下集没有拍出来,据说是因为票房不理想,下半部的投资没有到位。这真让人遗憾,真想看看王晶是怎么安排结尾的。现在即使有钱拍下集,又哪能找到当年那么好的演员了。憾!

金庸武侠中的禅意 第22期 武侠

金庸武侠中的禅意

文/法号愚嗔 作者微博

 

不读武侠已久矣,金庸武侠全集早已被束之高阁。但永远不会忘记青春岁月初读金庸的如获至宝,再读金庸的酣畅淋漓,多次品咂的意味无穷。即使在今天,随手翻翻其中的段落,也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感悟。早想写一篇东西,关于昔年深爱的武侠,为一段人生做一个标注,但真到落笔时却思绪万千,踌躇再三。金庸武侠包罗万千,其情节引人入胜,其人物鲜活饱满,其境界意味深远,感觉似乎无从下手,但回思对我影响最大的,应该是那一丝禅意,如点睛之笔,给我带来心灵的宁静。

禅宗思想对中国文化历来影响深远,金庸在他的武侠小说中,有很多人物塑造和情节铺陈禅意十足。

平常心

禅宗认为,人之所以有烦恼、忧虑、恐惧等等感受,就是由于过分流连于世俗的名利,在物欲中迷失了自己的本性。所以禅宗要求弟子去做的,往往就是以“平常心”生活。一个僧人问禅师什么是“平常心”时,禅师回答说“饥了吃,困了睡”。

平常心,是每一个参禅之人都想达到的境界。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即能不为凡尘所迷惑,保持自己的本性,事事率意而行,“无心于事,无事无心”,不为世俗的名缰利锁束缚,实在已经达到了人生的极高境界。金庸书中的周伯通、小龙女、虚竹,都是这种形象的代表。

周伯通在射雕中出场时就全无武林高手的风范:“日光从花树中照射下来,映得那老人满脸花影,这使他面容看得更清楚了,须发苍然,并未全白,只是不知有多少年不剃,就如野人一般毛茸茸的甚是吓人。”

周伯通好武成癖,听到郭靖是九指神丐洪七公的弟子时,羡慕不已:

“那老人脸上登现欣羡无已的神色,说道,你会降龙十八掌?这套功夫可了不起那,你传我好不好?我拜你为师!随即摇头道:不成,不成!做洪老叫化的徒孙,不大对劲。”

他与黄药师打赌险些失败,是郭靖助了他一臂之力,他高兴之下,就定要与郭靖义结金兰。郭靖因二人辈分悬殊,面有难色,且看周伯通的反应:

“偏你就有这许多顾虑,你不肯和我结拜,定是嫌我太老,呜呜呜……”忽地掩面大哭,乱扯自己的胡子。

郭靖慌了手脚,只能答应,周伯通这才破涕为笑。

“周伯通与他(郭靖)并肩而跪,朗声说道:老顽童周伯通,今日与郭靖义结金兰,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是违此誓言,教我武功全失,连小猫小狗也打不过。”

写至此处,老顽童周伯通的形象已是跃然纸上,金庸借郭靖之口评价他:(郭靖)觉得此人虽然年老,确是满腔童心,说话天真烂漫,没有半点机心。

在神雕书中,周伯通已年逾百龄,仍筋骨强健,头发胡子亦由白变黑。金庸对此的解释是:

“只因他生性朴实,一生无忧无虑,内功又深……周伯通虽非道士,但深得道家冲虚养生的要旨,因此年近百龄,仍是精神矍铄,这一大半可说是天性使然。”

在这里,金庸认为周伯通是深得道家养生之旨,其实与其说周伯通深喑道家“清静无为”养生之道,不如说他生来便有“平常心”,尘世烦恼素不萦怀。

在神雕结尾第二次华山论剑时,金庸对周伯通的描写最为透彻:

“说道武功之强,黄药师、一灯等都自知尚逊周伯通三分,所以一直不提他的名字,只是和他开开玩笑,想逗他发起急来,引为一乐。那知道周伯通天真烂漫,胸中更无半点机心,虽然天性好武,却从无争雄扬名的念头,决没想到自己是否该算五绝之一。

黄药师笑道:“老顽童啊老顽童,你当真了不起,我黄老邪对‘名’淡薄,一灯大师视‘名’为虚幻,只有你,却是心中空空荡荡,本来便不存‘名’之一念,可又比我们高出一筹了。”

这一段话,真是对六祖慧能和神秀禅宗思想的最好注解。一灯大师对于名,是“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而周伯通于名,则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其实,周伯通又何止对于“名”之一物是如此?在他心中从不知世故人情为何物,饥则食,渴则饮,倦则眠,心中想到什么口中就说了出来,行事之潇洒,之无绊无羁,乃金庸笔下第一大神人。

渡世人

中国禅宗源于印度大乘佛教,大乘的教义是身入世而心出世,是以济世救众为基础,是可以牺牲自我而救世人的,大乘的慈悲利物是无条件、无要求的,是绝对自发自觉的救世心肠。佛经中曾有“剥皮刺经、挑眼布施”之喻,形容的就是这样为济世救人而一往无前的决绝之心。中国禅宗秉承大乘教义,也将济世救人视为第一要务。

曾有人问赵州从淰禅师:“佛陀是觉悟者,当然完全没有烦恼了,对不对?”

赵州说:“不,他是有着最大烦恼的人。”

“那怎么可能呢?”

“他最大的烦恼是要拯救一切众生!”

从这段公案的记载中,不难看出禅宗高僧济世救人的慈悲心肠。

如果说空见大师点化谢逊还只是舍己救人的话,那么《天龙八部》中点化萧远山、慕容博的寺中老僧简直就是菩提转世,那老僧出场时并不惊人:

“只见窗外走廊之上,一个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拿着一把扫帚,正在躬身扫地。这僧人年纪不小,稀稀疏疏的几根长须已然全白,行动迟缓,有气没力,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样。”

老僧见到慕容博、萧远山二人数十年恩怨纠葛,又延及子孙,当即设法点化,一掌击“死”了慕容博,萧远山见这数十年来切齿痛恨的大仇人一下子死在自己面前,

“霎时之间,犹如身在云端,飘飘荡荡,在这世间更无立足之处……只觉得在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活着也是白活……心下一片萧索:仇人都死光了,我的仇全报了,我却到哪里去?回大辽吗?去干什么?到雁门关外隐居么?去干什么?带了峰儿浪迹天涯、四海漂流?为了什么?”

一下子心灰意懒,说道:“大和尚是代我出手,慕容少侠要为父报仇,尽管来杀我便是。”叹了口气,说道:“他来取了我的性命倒好,峰儿,你回到大辽去吧,咱们的事都办完啦,路已走到了尽头。”

那老僧道:“慕容少侠倘若打死了你,你儿子势必又要杀慕容少侠为你报仇,如此冤冤相报,何时方了?不如天下罪业都归我吧。”说着踏上一步,提起手掌,往萧远山头顶拍将下去。

这老僧以大智慧、大法力令萧远山、慕容博两人内息互通,治好两人的内伤,继而大彻大悟,这两掌之力实不下于德山之棒、临济之喝,若论禅道佛法,金庸书中当推这扫地老僧为第一。

顿悟

一提到禅宗,就必然会提到“顿悟”。自晚唐、五代及南北宋间,所有佛学和禅宗都是六祖慧能一系所传下的禅宗五家宗派的天下。彼时的天下僧侣,无不以修习禅定功夫,参悟生死大道为修行第一要务。

六祖慧能认为,人的痛苦之所以产生,就是因为他在尘世中欲求太多,其实,极乐净土、永恒安乐自在人心,只要认识到这一点,接受佛之教义,就可以解脱得道。

在金庸小说中,文武全才、学识渊博、心智过人的奇才异能之士所在多有。他们或生来即矫矫不群,飘然若仙,或悲天悯人,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在金庸小说中还有另外一类人,他们虽亦武功高超,学识渊博,但由于造化弄人,或为红尘中恩怨仇杀所纠葛,或为世俗中的名利物欲所迷惑,或本为僧侣,却沉迷于武道,不思参悟生死,好胜之心日盛,而向佛之心日淡。这些人纵横江湖,几无敌手,金庸为他们安排的归宿大多是“顿悟”。

《倚天屠龙记》里的谢逊,被授业恩师陷害,乃至家破人亡,遭遇之惨,只怕无人能出其右。他性情大变之后,为了找成昆报仇,杀了许多无辜的武林中人,同时因为夺走了武林至宝屠龙刀,遂成为江湖中人的众矢之的。当他被囚禁在少林寺的地牢中时,每日听着“寺中传来的暮鼓晨钟,回思往事”,自觉 “手上沾了这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实是百死莫赎”,决意一死以偿诸般恶业。

且看当日少林寺外:“群雄中虽有不少人与他怨仇极深,但见他报复自己全家血仇,只是废去成昆的武功,而他自己武功也已毁了,若再上前刺他一剑,打他一拳,实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人丛中一个又一个的出来,有的打谢逊两记耳光,有的踢他一脚,更有人破口痛骂,谢逊始终低头忍受,既不退避,更不恶言相报。”

谢逊历此一劫,向佛之心益坚。

“谢逊走到空闻身前,跪下说道:“弟子罪孽深重,盼方丈收留,赐予剃度。”空闻尚未回答,渡厄道:“你过来,老僧收你为徒。”谢逊道:“弟子不敢望此福缘。”他拜空闻为师,乃“圆”字辈弟子,若拜渡厄为师,叙“空”字辈排行,和空闻、空智便是师兄弟称呼了。渡厄喝道:“咄!空固是空,圆亦是空,我相人相,好不懵懂!”谢逊一怔,登即领悟,……说偈道:“师父是空,弟子是空,无罪无业,无德无功!”

“谢逊文武全才,于诸子百家之学无所不窥,一旦得渡厄点化,立悟佛家精义,自此归于佛门,终成一代大德高僧。”

其实“渡厄”等三个老僧30年枯禅,练习心意相通的金刚伏魔圈,也是为报深仇,何尝不早已触犯嗔毒,实当自省。

《天龙八部》是金庸小说中文化背景最鲜明、寓意最深刻的一部小说。书中鸠摩智是吐蕃国师,他一生奔波江湖,意图称霸中原武林,夺取天下第一的名号,最终因为强练少林绝技而狂性大发,又被段誉误打误撞地吸去了全部内力,这才大彻大悟。

“鸠摩智……原是个大智大慧之人,佛学修为亦是十分睿深,只因练了武功,好胜之心日盛,向佛之心日淡,至有今日之事。他……猛地省起:“如来教导佛子,第一是要去贪、去爱、去取、去缠,方有解脱之望。我却无一能去,……今日武功尽失,焉知不是释尊点化,叫我改邪归正,得以清净解脱?”

鸠摩智……微微笑道:“……老衲今后行止无定,随遇而安,心安乐处,便是身安乐处。”说着拉住众乡农留下的绳索,试了一试,知道上端是缚在一块大石之上,便慢慢攀援着爬了上去。”

“这一来,鸠摩智大彻大悟,终于真正成了一代高僧,此后广译天竺佛家经论而为藏文,弘扬佛法,度人无数。”

在《天龙八部》中,顿悟的例子不在少数,如少林高僧玄痛大师顿悟后圆寂,如萧远山、慕容博经少林寺扫地僧点化而顿悟等等。

这些顿悟释迦妙义的人本身无一不是奇才异能之士,他们一身精湛的武功本就足以傲视江湖,可偏偏总是为武林中的恩怨仇杀、腥风血雨所困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能在江湖中掀起惊涛骇浪。除了他们自己以外,没有人能左右他们的行动,控制他们的意志,所以,他们就常常被自己制造出来的矛盾所苦,不能自拔。

佛经上有云:“境由心生”,的确,要解除痛苦,他们求助于别人是无济于事的,只有内求于心,参悟自己本来具足的真如本性,方能脱力自己所制造的困境,解除烦恼痛苦,是为——“顿悟”。

纵观金庸小说,与禅宗相关的人和事绝不仅是本文所论及的这些方面,而禅宗本身也是“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其中的妙义本就不是可以在本文中可以说清楚的。谨以此文略谈看法,期待回应。

为了逃跑 第22期 武侠

为了逃跑

文/芬雷[《泼先生》主编]

 

我听说这世上有轻功。自从听说这种玩意,我就相信了。并非我天真,而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见识过所谓的武林高手。我九岁那一年,应该是春天吧,有一行外地人来到我们庄上。这些人行李很多,却没有牲口,背的背,扛的扛,就连最小的孩子,也是满身披挂,看起来像是江湖卖艺的。这引起了庄上人们的好奇。等一行人在戏院子门口歇脚的时候,大家围了上去,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其中一个汉子站起来抱拳说,迫于生计,四处奔走,虽然会些把式,却不做江湖买卖,谁能周济饭菜并留宿一日,我们一家老小情愿献丑,只图大家一个乐呵。说话间,我才发现这一行人的确是一家人,可不是么,一个汉子,一个婆娘,两个女娃,一个男童,另有一个老者。汉子说完,不见人群中有任何响应,就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说是练练,话完便以食指狠钻砖面。众人还在好奇的工夫,就有砖头粉末落下来,于是啧啧称奇。凑上去瞅,那铁硬的砖头愣是被钻出一个小坑。还不算完哩。汉子教大家让出大大的地方,说圈子小了容易伤着人。我们如临大敌,纷纷后退有十几步。接着一个女娃走出来,站在空地中间,手拿一面暗黄色的草纸,挡在脸前,其间约半臂之距。汉子手中则握着一条八九尺长的鞭子,挥舞着啪啪作响。他向女娃慢走几步,又后退几步,然后站定,举起长鞭,一下子甩过去,只听啪的一声,草纸应声裂开。再看那个女娃,泰然镇定,毫无损伤。有人忍不住叫好,也有人出来表示愿意留宿,更有人以钱相赠,汉子一一谢过,对于送钱的,也没有怎么推辞。最后,一行人随一个留宿者走了,大家就此闲谈一阵,也各自归家散去。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我所在的小学二年级班上就发生了变化:男孩子分门别派,推举了两个武功最厉害的人。一个据说会爬树,而且有个绝活,就是可以倒挂在树身上一天一夜。而另一个据说会水上行走,且擅长格斗,班上其他男孩子都打不过他。我很晚才知道这个事情,觉得有些沮丧的是,他们竟然没有推举我。第一个告知我这个事情的,是我最要好的一个朋友。我告诉他,我也会武功。他睁着大眼睛盯着我问,你会啥武功?轻功,我脱口而出。他当然不相信。当时我们两个正在我家厨房的房顶上,我对他说,你敢不敢从房顶上跳下去?他摇头说不敢。我说,我会轻功,我敢。说完,我就走到房顶边沿上,迟疑一会,然后跳了下去。虽然厨房不算高,但也不矮,跳到地面的时候,腹部隐隐作痛,我忍着没显出来,只是抬头喊他也跟着跳。他最终没有跳,我很扫兴,决定以后都不跟他玩了。

第二天再去学校的时候,有个低年级的学生拦住我,问我是不是会轻功?我似乎有些得意,回答说:“是啊。”他明显有些不屑,眼神和表情都像是挑衅,他说:“我才不相信呢。”我自然不服气的,就问他:“那你相信手指钻砖吗?”我有意拿前些日子那个汉子的武功来吓唬他,没想到他更加的不屑了,说:“谁都知道那是骗人的把戏,我爹跟我说了,会不会武功,打一架才知道。”这家伙年龄比我小,但体格却比我大,再加上一脸坏相,我当时有些胆怯。打一架也许我会赢,但极有可能我会输,不管怎么说,都不是好事。再说了,我的武功是轻功,轻功可不是用来打架的,它是用来逃跑的。我干脆没理会他,绕过他继续走路。他说了一些骂人的话,我没听清楚,也没认真听,只是觉得自己以后不会招惹他,只是觉得自己稍微有些不自在。

我会轻功的事绝对是我的朋友传出去的,只是在传出去之后,有了更离奇的说法。说我不仅能从房顶上安然的跳下来,而且能利索的跳上去。这个说法给我带来很多麻烦。我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到后来,我甚至不敢说,这是假的。他们说我能跳上房顶,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跳上房顶,所需要的仅仅是勤加苦练。可是怎么练呢?我一点儿也不清楚。对于我会轻功的事,有相信的,也有不相信的。这不相信的里边,那个低年级的学生算是一个例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例子,就是我的弟弟。而且,我弟弟竟然和那个挑衅者同一个年级。但是,我弟弟从来没有揭穿过我,也没顶撞过我。直到有一天,因为一件小事,我和他打了一架,我把他打哭了。从那之后,我们没怎么说过话。后来有人告诉我,我弟弟对别人说我是个吹牛家,什么轻功啥的都是假的。听到之后,我很气愤,却也没有完全放在心上。爱信不信,毕竟我还没有真正练成,一切还不到应该计较的时候。我心里盘算着:总有一天,我会练成轻功,飞檐走壁给你们看。

就在我一遍又一遍盘算将近十来天后,有一天放学,遇到邻居家的小孩。他跑着过来对我说,你弟弟在戏院子里跟人打架,快过去吧。我觉得这事有些莫名其妙,并不当真。戏院子和学校仅仅一墙之隔,而且那面墙不知被谁挖出一个狗洞,所以孩子们经常去那里玩。但是庄上大人都说,戏院子里有精怪,白天时候还好,到了晚上可是千万去不得。刚刚放学,不早不晚,正是一天之中最容易逝去的一个时辰:黄昏。我将信将疑着赶到戏院子,发现院子里已经聚了好多同学。像是唱戏一样,我弟弟和一个人站在戏台上,台下则是闻讯过来看热闹的人。我认真一瞧,发现那个和我弟弟同样站在戏台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挑衅者。怎么是他们俩?两个同样不相信轻功的人,现在却要在戏台上决斗?我百思不得其解。戏台下的人越聚越多,起初只是一些同学,后来还有一些大人,真的像看戏一样。正在我纳闷之际,我妈出现了。她叱问我说:“你在这里啊?为啥不上去帮你弟弟啊?”我支支吾吾,没回答出来。然后她分开人群,上到戏台上,二话不说,就把我弟弟给拽走了。下来的时候,又碰上我,我妈责问我道:“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我杵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此后谁也没有再提起过有关轻功的事,我也是偶尔想起来觉得可笑而已。很多年过去,当年我们班上的两大高手,一个成了贼,并以三进三出派出所为傲,另一个则成了室内设计师。而我那个最要好的朋友,倒是实实在在学了武,并于七年前的一天,因为牵涉一宗人命官司,被执行了枪决。很多年过去,我还是很好奇轻功要怎样才能练成。只是有所不同的是,小时候练轻功练的是怎么跳上去,飞檐走壁,翻墙上房什么的,而现在练轻功练的则是如何降下来,简单点说,练的是怎么着地落脚。但不管我练的是什么,也不管我练的结果如何,我始终没有想明白,当年弟弟因为啥要和那个挑衅者决斗。我没问过他,他也从来没说起过。我想这会是永远的一个谜。

帝都房事 第22期 城实

帝都房事

文/二手蓝山 作者微博

 

昨天的这个时候X坐飞机回昆明了,走之前在豆瓣上发帖卖东西,一台笔记本、一台金融计算器、一个加湿器、一个榨汁机……后来榨汁机没有卖,送给我和老Jason了。山水有相逢,我的祝言是:也许过两年我们有谁会追着你去昆明,或者你再杀回来也不一定。可惜网不好,她只收到末一句:明天要戴你送的手套啦。

要回春城的X,手套围脖这种东西应该被抛在首都机场了吧。

晚上在微信群聊里,抵滇的X说组了越南泰国团,欢迎亲加入。我想感叹几句,但终究也没什么好说的,昆明今天体感温度21度,帝都11度,回去家乡做驻站记者,马上惬意了10度。

压跨X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租房,好现北上广的好青年都遇到过或要结婚或要卖房的房东,他提前三天告诉你,这房不租了,然后你接完电话就在小隔间里劈叉吧。赔一个月租金什么的,你就别想了,按数按日子退还押金的,我都恨不能投他当人大代表。

参加完某经济牛叉活动的X,踩着磨脚小高跟就去找中介看房了,笔记本里刚写完国家宏观经济一片大好,合上电脑开始计较这家马桶绳好不好用,那家每月6块的卫生费是我交还是房东交……一个女子打着车在初冬的北京像蛀虫那样在一块小区里钻来钻去,讨价还价,那种感觉我很了解,大空盆倒扣在水泥地上——冰凉。

何苦呢!我也这么想过。帝都工作两年,搬了三回家。最近的一回是一个多月前。见了靠谱不靠谱的中介、房源后,托一相熟的中介跑了一单私单,1000元换房东电话。签得很顺利也很便宜,4033元的三居,跑遍整个望京大概也找不到了。有零有整是房东算的,什么费、税、价都不肯让。“这个……您不能能……”“你们看吧,不行就再看看吧。”“你看那项是不是……”“要不你们找别家吧。”简直就是个失了宠的小三,临走讨包养费,不能抬头说话,人家甩手走了,你又能怎样。

签下这套4033元的三居,我们面对的一座死城,像鬼子留下的。没有家俱没有家电什么都没有,阳台的木门推开爬着几只小强,客厅地板上堆着成人纸尿裤,万幸,是没用过的。还有生了壁癌的墙。

接下来的一周内我们一男两女每天下班后坐公交过去,刷了墙、修了门、打扫了卫生,还买了家俱家电。当然都是二手的,杀完价后最贵的电视也才三百块,不过手要轻,开关按下去轻易回不来。有天晚上看完家俱打的回家,问儿话音颇重的司机,师傅这附近哪有卖二手家俱的啊?司机问,租房?我说是。结果他会错意说:“对!不能给他们那帮人用好的,就弄点那破家俱能使就行,等把房收回来,你一扔完事儿,也不心疼。”我反应了一下很想告诉他,我就是他们那帮人,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本以为这样就落停了,没想到最后被搬家公司摆了一道。原本的预算,电话里谈的价钱是三四百,结果花了小一千。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不想一点点复述给你听,我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小女子,一张口,一个脑袋,两只手,怎么能对付一个团队和一个行业。算到最后我已经昏了头,北三环到北四环硬被搬家公司算出了20公里,又加收我50块里程费。一直在楼下看着的科研男在我结完帐后愤愤不平,说我太2,怎么可能是20公里!抓住这一点反复要我算,我说就这么着吧,我不想算了。他说不行。我坐在从马甸桥淘来的二手沙发上放声大哭。被凌迟到第三天,人家问说今天在你身上削个牡丹怎么样,我TMD还能还价说雏菊行不行么。凭毛我辛苦一周,你在一边闲闲看着,最后抓住我个小错就能否定全程。科研男同学大约是没见过女人这么哭过,吓得如临大敌连哄带求。

大致算了算,这趟换房,7个月房租加全所有事一起,花了一万六——工作两年的所有积蓄,缴到最后,连最后1000元定期都取现了,还不算为此搭上的时间、精力和眼泪。况且这也不是剧本的终结,合同规定约满大件家俱要留给房东,包括三台空调,白纸黑字,一清二楚,我空调还没淘换呢。而且房东只愿意签一年,可以想见,一年后房租肯定要涨,不然又是“那你再找找合适的吧。”

谁也没拦路抢劫你,可你手里的米总变少,原来捧着的,本就是个网眼筐,你拼命填它拼命掉,你还不能告谁偷了。

何苦呢!不过跟回来比起来,大约是何苦之有。能逃离北上广的都有退路,比如X,还比如我的朋友P。P比X稍早些离开帝都,他两年前来这里,是因为爱情,两年后爱情没了,他也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P辞职比转正晚几天,刚熬出一点头,反而失去意义了,白白当了一年“志愿者”。

频频被友人离京刺激后,老木头问我会不会也离开?我说有可能,我基因里就漂泊。他说走吧走吧都走吧。

怎么会没可能,人家有户口有家世的都走了,我这三不靠女青年还赖着干嘛。在拿到“五年完税证明”之前,我就是有钱也别想买车买房。当然也可以跟老木头或者老Jason假结婚,买完就离,户口本上立即改成离异。如果真闹这么一出也算值了,一个正正当当的人,拿正正当当赚来的钱,想买一辆正正当当的车,却要偷偷摸摸地把自己变成个“失婚妇女”,还不是被迫,要心甘要情愿要算计……人被异化到这种程度,写个剧本绰绰有余,把老丽蕊给我的那书看完,我自己就可以写。

不过其实也走不了,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恨”,我没有多爱帝都,我也不是爱面子,只是单纯地不能回家,农民回家好歹有地种,我回家什么也干不了,总不能中学门口摆个摊去给小屁孩写情书吧。越没有资源的人越不能回小城市,马太效应,死路一条。

因为理想、因为爱,因为这些快乐理由而留在帝都的,两年三年四年……被榨干了,也许就离开了。还好我的不是什么快乐的理由,即便摄魂怪也不能拿它怎么样,所以也许它能留得久一点。